1.
全面抗战第二年,大量民族工业及外省人口迁至西南首府陪都,得川江地利之便的千年渡口马桑溪古镇因此盛极。
三年前钢铁厂迁建委选址北渡口一带计划重工业迁移之时,秋桦便跟随任党军政将领的父亲离开旧居,定居陪都北渡。
十八岁那年,秋桦从江上游回来,依然提一把从未打开的伞,眉目间透着远游后的倦。回想起归家路上许多的山,连绵迷蒙,起伏间诗意相生。秋桦怅然,原来是倦鸟知还。她记起散花坞的十娘说:“你是有乡愁的,是如你的眉头那般贫瘠的美。”
她低眉瞥一眼手中的纸伞,抬头走向等候在岸边的车轿。
2.
稚时的南京城,盛夏总是炎热,却也会拿着祖母的蒲扇跟着祖母去听戏,戏文咿咿呀呀,唱到:“不会风流莫妄谈,单单情字费人参。若将情字能参透,唤作风流也不惭。”
夜晚风凉,坐在月下与祖母吃瓜果,问及白日的戏目,祖母只笑道:“不过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。”
约是十岁,开始随祖母去庙里。当年的十娘还未与风月相伴。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寺庙庭前的槐花树下,她看花出神,与槐花相映成画。后来听祖母说,伽蓝寺的拾空师父钟情于一位常来还愿的将军,三日前将军将她接出佛门,纳入房门为妾。一时成为这座古城的饭后笑谈。
后来乱世,她便跟随将军避难陪都。轰烈如此。
3.
定居陪都的头年,家中传讯,通知了祖母的死讯。至此秋桦再未踏进戏苑。
抗战已过五年,听闻金陵名角裴楚尧逆江而上,应邀定居白帝城,全城热议。
总统府摆台设宴,名流相赴。秋桦红装出门,依旧带那把纸伞。父亲高兴其女终不因失亲而悲恸,便也来了兴致。
她坐在台下,看着他从戏幕中走出,恍然间回到儿时听戏的年月,她的喜怒哀乐皆因他而起,因他而释。临走那日,金陵微雨,他送她一把沉色纸伞,她突然明白,岁月累积,自己已无法出戏。
那日晚宴,众宾欢乐,他举杯倾谢,大方宣布了不久的婚讯。与一位素人女子。
“恭喜裴先生终得佳人。”
“小桦,一别数年,也便一别而尽吧。”
四目相对,举杯,一饮而尽。
原本想要归还的伞,迟到数年,竟也不必还了。
何谓情爱,原以为这岁月会生成情意,却不知情意因岁月生成了嫌隙。
到底是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无灵犀不可通。
4.
再见到拾空,是在北渡口的渡头,挥送一名老态男子。浑身雅艳,丰姿娉婷。自称十娘。
十娘告知她:“我与他分开了。”
默然片刻,饮一杯酒,讲起以前日子的空乏,竟比禅房更要冷清。他要与妻儿移居日本,竟从未告知于她。他走后,为了获得从未有过的热烈,她将自己送去了无数男人的怀抱。
她似乎醉了,哂笑道:“我过去渴望一个世俗的怀抱,一时得到了,又失去了。原来爱过比不爱更令人失落。”
秋桦重新审视这桩旧事,原来她将所有的热烈都给了他。从空门到红尘,不过一尺情关。
5.
壬午年,惊蛰,清明。
镇上人影散落,大多已回乡祭祖。连日阴雨,渡口已许久未有客前来。
忽现江中一粒人影,乘舟而来。
岸上车夫大喜,及近,邀其入座。问其姓氏,是金陵人,客此。及下船,舟子喃喃曰:“莫说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。”
【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