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路过这里的时候,闲来无事,稍微驻足片刻,将这里的一切定格。
清晰地看见,表演社团领头的那个年轻人,一只手捏着他的面具,打算轻轻取下;另一只手,高高举起,指挥着同样是表演队的弓箭手们,拉满弦,向着后方的天空,箭的翎羽在那一刻被静止的风梳理整齐。
不对!
亚索的瞳孔收缩!因为那箭头的锋利,绝对不仅仅是表演性质那么简单!
手,落下。
那一刻,破空的箭矢如寒冷的流光,朝着天空冲去,瞄准着,那天空中还未飘远的大灯笼。
每一箭,精准地命中了那些灯笼,锋利的箭矢撕破了它们纸糊的脆弱外壳,灯笼被破坏后迅速落下,却被里面点着的灯火燃上了外壳。
以及里面暗藏的油。
围观的人还在赞叹,以为是射术的表演。那些被命中的灯笼一阵炸响,便四散开来坠落,带着明亮的燃烧痕迹,从天而降。
里面不知名的油被迅速点燃,浇在了标志性的木质建筑上,附着在上面后,开始静静地燃烧起来……
后方的人群终于发现不对,尖叫起来,但是在混乱与骚动即将爆发之前。完全摘掉面具的年轻人冷着脸,朝着他带领的表演团队们喊上了一句。
“行动!”
如同点燃了这一支暗藏着锋芒的队伍。
在人们惊恐和不解的眼神中,刚才这支还和蔼可亲,花样诸多的队伍,迅速变脸,从随行背着的箱子里面将戏服和道具扯出来,下面暗藏的是一把把武器。
银发的公主本来是围绕着抬着的那口棺材,唱着悲剧里面的挽歌,此时却迅速撕开了碍事裙子的下摆,单手撑起那口棺材的盖板,伸手摸进里面看不见的昏暗。
一把墨绿色的巨剑,有着她身形那么硕大,在她抽出的那一刻,拉出一道寒芒。
那一把把兵刃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刻,所有人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混乱在人群中绽开。
入侵者迅速分成两拨人,一支回头冲向城门;另一只支,则如尖刀一般,顺着大道,朝向城中心的方向……
不知是谁呐喊了一嗓子,数不清的嘈杂顿时淹没了所有身处其间的人,人群潮水般仓皇散去。
那些凶煞的入侵者,个个身手矫健,他们第一件事情是一跃而起,砍下来头顶上向四面八方延伸挂着灯笼的绳子。每个人粗暴地扯下了灯笼,随后将怀里装的小罐子打开丢进去,迅速扔向周边的建筑。
宛若丢去了一颗颗燃烧的种子。
那个冷静的年轻人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。
(入城第一件事情,迅速制造混乱,现在是夏日,连日的晴朗天气导致周边地区相对干燥。况且夏日祭最不缺少的就是灯笼,每一个灯笼都是现成的火源。)
(每人携带上一罐油,这种油是委托特制的,极易燃,燃值高。稍微间隔开来,尽量扩散燃烧的面积。)
“所有人听令!为诺克萨斯赢得第一场荣耀的时候到了!随我冲锋!”那个刚刚还举止端庄的银发公主,扯下面具后,下面是一双鲜血弥漫的红瞳,有着杀神应有的凝视。她舞动着那把墨绿色的符文巨剑,带领着嗷嗷叫的随行士兵,宛若尖刀一般,冲散人群,直直地瞄准着城主府的方向!
她的脑海里,那个男孩拉着她,一起在城主府边,聆听了一场演讲——盖尔林城城主关于夏日祭的节日致辞。当时听得很高兴,还有些佩服那位城主的文采;但是此时,路线如同已经被浇筑好的铁模具,纹路之中,只能静待那燃烧的铁水,渐渐蔓延过来……
“马上控制住城门!消灭每一个有武装力量的人!”双手舞动着重剑,将一个城内士兵格挡的剑和那个人一同劈开,半身浇满鲜血的副队奎恩,带领着队伍的另一支,如同回头的猛兽,迅速扑向了毫无防备的城门。
鲜血的甜美,是这场盛宴的开始。
(尽量少杀伤平民。一来,我们需要平民为我们作掩护以及人质保障,让对方无法使用大规模杀伤的法术;二来,为我们日后驻军奠定一定的声望基础。)
那些巡逻的士兵们,几乎被这一变故吓呆,抓着兵器不敢动弹。他们的队长此刻嗓子都喊破了,稍有经验的人立刻意识到了这是袭击,他们朝每一个岗哨大声吼着,让他们立刻向城外发出警戒信号!
回头的时候,却眼睁睁地看着一些宛若饿狼般的入侵者,穿过混乱的人群,那一双双标志性的红瞳已经鲜血弥漫,仿佛迅速移动的时候在身后拉出一条红痕。
任何武器的反光,都是引起他们注意的关键,如同鲜肉对饿狼的吸引力。
“挡住!挡住!”
“啊啊啊……不行了……”
几近绝望的嘶吼声。
一方是在战场中千锤百炼之兵;另一方是被久居的和平麻痹的人。
(他们大部分士兵都没有直接的战场经历,抓准他们每一个小队的领头者,杀掉即可。)
一个新兵拿着剑,脸色苍白,腿都在发抖,他看着那个入侵者向他冲过来,满脸狰狞。他如同被逼上绝路,绝望地嘶喊着,闭上眼睛挥剑砍去。但是对方并不领情,简单的格挡一下子就拨开了这毫无章法的进攻,但是他只是一脚踢开这个碍事的新兵,一刀将新兵身后的班长砍掉。
他从地上抬起头时,朝夕相处的,和蔼的带队班长的头颅,滚落在他的面前,没有合上眼睛。
他的双目几近被猩红灌满。
城门上的士兵们,本来还打着哈欠,有的无所事事地望着外面的昏暗默不作声;有的懒散地撑着脑袋,羡慕地看着城内的灯火辉煌。突然注意到,灯火的明亮有些让人心惊了——那仿佛,是整个建筑燃烧起来的盛况。
“怎么搞的,又失火了吗……真是的,每年都要搞一些幺蛾子。”
远处看的不是太清楚,四散开来的人群理所应当地被当做是避灾,却注意到,有一群人确是直冲向城门。
“真是胆小,这点事情都要往城外跑吗。喂,快去通知他们不要慌张,稍微安顿一下情绪,组织人去救火。”
几个士兵便立刻从城墙上走下来,行至城门口,准备去安抚“躁动”的人群。
“话说岗哨的那些家伙是不是又在偷懒,怎么这么久都没有人过来报告一下情况?”
正在疑惑之时,其中一个士兵却注意到城墙上多了一个人,四处张望。
“喂,那边那位,这里是城墙,不是参观区,请立刻离开。”一位士兵上前打算劝阻,刚刚行至那人身边时,一把利刃已经从他的背后长了出来。
带着新生的血迹。
士兵们呆滞,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,那人身后已经跃出了更多的“不速之客”,向他们扑过来……
……
远处,城外郊区的某一处树林里,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一个年轻人捏着手中的单筒镜,扣在眼前,静静地注视着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。
“快到约定的时间了,看仔细一点。”年轻人身旁的光头军官掂了掂烟灰,捏着烟,那一滴猩红在昏暗之中显眼。
他的身边,一些年轻人低头不语地坐着,看着地面,显得有些战战兢兢的;还有一些稍微上年纪的人安慰着这些脸色不好的年轻人,一边笑骂着,让他们打起精神来。稍微话痨一点的都开始讲起了“我当年刚入战场时怎样怎样”,讲着自己曾经的丑事,比如吓得尿裤子之类的,在一片笑声中,稍微缓和着气氛。
军官依旧沉默不语,他身上笼罩的气压越来越低。
“长官,来了!”那个观察的年轻人压低声音,急促地喊了起来,“有许多的烟火,小规模的,放出来了。”
“颜色。”
“红,黄,黄,红,黄……报告!全部是红黄色的!”
“那是他们的人拔掉岗哨后,统一的汇报,估计他们要开始行动了……全员待命!”
一嗓子,吼得树枝的鸟儿惊飞。
那一刻,所有的人全部缄默无声,宛若一把把待出鞘的兵刃,安静的眼神是他们刀尖的反光。
“那小子让我们去接手城门……那个活儿太轻松了,而且我也不能放过这么一个可以重创海岸防线有生力量的机会啊……”军官低语着,似乎想起了某张脸,不禁笑了起来。
“你,对,就你,你现在立刻赶往城门,去汇报我们的去处。”
“哎?长官,我一个人……攻城?”
“屁话多!谁他妈叫你攻城了,等你到的时候人家活儿都差不多了!你去给其中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家伙,对,长相娘们的那个,告诉他我们接下来的去处。”
“长官你们要去哪?”
军官狞笑着,稍稍拉低自己打的帽檐,他身后的老兵们一个个都在活动着手脚,一点也不慌张,满脸兴奋的样子。
“当然是去找城外驻扎的那支主力部队的乐子啦……”
“可是,据情报他们绝对是千人以上……”
“我从来没有说过,人比我多,我就怕他了……况且还是做好了完全准备,敌明我暗的情况下……”
“那个家伙的策略是将他们转守为攻,但是也不想想,人家在这座城市待了那么久,即便是攻城,也知道城市的薄弱所在。一旦让那些人反应过来,缓过了气,一股脑地反扑过来的话,我们可不占优势。”
“呵,毕竟太年轻了~~理解理解。”一个老兵调笑着,看样子跟军官非常熟稔的样子,“不过听说他是个新人,却能够做到这种地步,也相当不错了。”
“所以啊,现在该我们这些老家伙们给他们作掩护,擦屁股了……对了,喂!还有你们这些新兵蛋子们!算你们一个个运气好!今天撞了大运,闯上了一场必赢的战斗!这可是诺克萨斯开场的第一战,你们可要出风头咯!”
“全员听令!迅速赶往事先指定的埋伏地点!在那些主力部队回防时,给他们一个痛快!”
……
“岗哨!岗哨的人呢!我需要立刻知道那些人的位置!”
几近崩溃的士官攥紧士兵的领子,摇晃不止,唾沫星子咆哮着。
“驻扎兵团的人!立刻就位!城南口!城南口!”
面色阴沉的队长们,迅速集结着队伍,向目的地出发。
“报!咳咳!报告!那些人打过来了!打过来了!”
头上缠着染红绑带的士兵,满脸烟灰,捂着疼痛的手臂,半跪着报道。
向南边的天空望去,一片硝烟与火焰的升腾,半个天空都被染红,街道上尽是逃难的民众,尖叫声、哭喊声,响作一团。
某一个站在路中间,四顾着找不到亲人的小女孩,绝望地哭了起来,又不知被路过懂得谁一把抱走,一起逃向生的方向。
另一半的天空呈深蓝色,却逐渐被灼热吞噬。
“迅速疏散人群至北门!”后方岗哨上的一位士官指挥着可悲的现场秩序“快!立刻掩护城主大人离开这里!”
“过来了!那群人杀过来了!他们直接朝向城主府的!”
“怎么可能!怎么会这么快!”
是很快,铁水虽然经过冰冷会渐渐凝固,但是却无法掩盖它是以液体流动的姿态,顺着已经被事先计划好的模具,所到之处是燃烧与灼热。
城主牙齿颤抖着,在一群亲卫队的护送下,从城主府内逃出,迅速向北门撤离。他本来安详地享受着这个节日,盘算着城内的预算会随着此次活动又会增加多少。然而,这这一切都毁了。他将度过一个永生难忘的“焰火晚会”
慌忙回头,看见的却是一个个被火红烤亮铠甲的士兵汗流浃背,挡在入侵者和撤离者之间。再远一点,是一片惨叫和哀嚎。
断肢,鲜血,是这一路的地毯。
还有烧焦的,还未完全熄灭的灰烬亮着依稀的明亮。
“别让他们跑了!”
一扫碧绿色的剑岚,刮起了让人无法站稳的狂风!
人群之中,一个清亮的女声却蕴含着刚毅,那群狼一般的队伍冲破层层防御,直取城主府外逃跑的必经之路!
(一旦打响,对方如果占据劣势,而且我们目标明确的情况下,他们肯定会先将城主送至安全位置。呵,我们一起逛城主府外围时,你还记得吗,那个卖糖人的地方,那是通往北门的路。)
疯狂冲锋的她,脑海里却冷静地回响着一个温和的声音。
城南处,更加激烈的战斗在爆发着,那群入侵者始终控制着城南的大门——他们究竟想干什么?
“城里的驻扎军团到了!我们的支援到了!”
“拿下那个街口!天乐街和水吟路的路口!”
城内的中间力量迅速向城南推进着,他们看见了那群狼一般的侵略者,一个个如见了杀父仇人一般,红着眼冲上去。
“来了。”
街口的一栋高建筑上,一个穿着书生袍的年轻人——也就是那个走在戏剧团最前面,带着微笑面具的男孩,他清楚地看见了那些中坚力量的迅速推进。
一座城市,如果是重要城市,不管它再怎么松懈,再怎么处于和平之下,城内总是有相应的紧急力量。这些集结起来的差不多就是城内绝对的有生力量了,而且此刻他们因为家园被毁的悲怆所感染,一个个都是被逼上绝路的疯子,气势正旺。
事实上,他们现在也是拿着城南这一块——盖尔林城的主城口就是南北门。
那些被清理的岗哨处,一些人渐渐站了起来——他们在排除小队解决威胁后,就一直潜藏在这里。
尤其是这个街口,建筑的二三楼,房顶之上,已经有一双双眼睛,冷漠地看着那些伴随着进攻号令,冲过来的敌人。
街口的诺克萨斯兵们仿佛收到了什么信号一般,迅速退回,给对方让出了充分的前插空间。
难以置信的行动力和统一性。
他们大部分人其实一直据守在城南,少部分单兵作战极强的队长级别的人由那位银发的歌剧公主带领着,如尖刀般,瞄准着这座城市的心脏部位。
一位士兵,他静静地看着那些冲过来的艾欧尼亚士兵,一直死盯着他们的步伐。当冲过某一个燃烧的服装铺时,这位士兵从火光照不到的阴影中,举出了法杖。
高温和灼热打亮他的脸和眼神,以及凝聚而来的热空气吹起他的头发。
低吟的咒语,在一片火焰燃烧声、人群喧嚣声、冲锋者的呐喊声中,依旧清晰。
当然不止他一个人有所行动,一颗颗含着火热的球、一道道蛇形扭曲的闪电,开始形成。
这支队伍里面的法师也是精英级别的,在高地、前排的掩护之下,他们放心大胆地拿出了最具杀伤力的绝活
如果普通的冷兵器的话,必然是无法威慑住这些已经红了眼的家伙。
但是,这里毕竟不是男孩所熟知的“必然”。
在对方冲锋的第一人惊恐的眼神中,还未来得及喊出一声“小心!”的时候。
最致命的颜色已经扑向他们!
男孩静静地看着下方的情景,一片爆炸与电流火光的肆虐之后,下方便是尘土飞扬。
等候已久的诺克萨斯士兵们纷纷从掩体中冲出来,以那些守军不敢置信的勇气,冲向了数量甚倍的敌人!
削弱的第一波,便是气势。
气势上输了,就已经输了一半了。
他的目光搜寻着,在下面的士兵们砍杀成一片的时候,他注意到了某个人——那群守军的长官,在一片混乱中发号施令着,让被冲散阵型的城内守军还不至于成为一盘散沙。
他从腰侧抽出了匕首,反握,宛若毒蛇的牙。
他的身影消失了,在一片火光之中,他消失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中。
伴随着他消失的,也有那么几个人,无一不是捏着匕首和短刃的,均默不作声地,随着那个男孩一起悄悄潜入了下方的战场之中。
诺克萨斯士兵,尤其还是精锐,战斗力实打实得要高得多。他们这些常年在刀口上摸爬滚打的人无论是战斗的技巧、身体素质以及对自身的保护而言,都要比这些守军强得多。即便是面临着数倍于他们的敌人,这些精锐依旧没有退缩。
后方高建筑上的法师们选用了各种支援法术,为前方的队友提供着力所能及。
真正的老兵是熟知战场规则的——活下来,就是输出。
偶然被乱刀砍伤,相互搭档的同伴便立刻冲上来支援,掩护其迅速后退,稍微的焦灼之下,诺克萨斯这一方的战损收益非常划算。
当然,在保存自身实力的情况下,并不打算硬碰硬。这些老兵们冲得很快很凶,但是打得时候却又是稳扎稳打,边打边退,充分利用己方法师的支援,在战场上发挥着最大的功效。
眼看,这些人就要冲过这个街口了,对方心急如焚,恨不得多长两条腿,一下子迈过这块地方——平日里经过这里无数次,却从未发觉,原来这块阵地落在敌人手中时,竟然那么难啃;而诺克萨斯这一方,却丝毫不急,并不担心一味的退却会不会丢失这块重要的阵地。
一个艾欧尼亚的士兵咬紧牙关前冲着,他刚刚想回头,问一问指挥官下一步的指令,突然发现几缕阴影无声无息地冲向了他们的领头人!
“保护长官!有刺客!”
一片混乱之中,几个士兵立刻组成人肉盾牌,拦住那些阴影之人;刺客们一击不得手后,迅速后撤,完全不给他们机会——他们这些护卫之人也不敢追上前。
这些刺客们组织有序,一个接一个,却都能够在进攻受阻最关键的时刻全身而退。